头晕是门诊里最难缠的主诉之一。它来得莫名其妙:蹲下站起来眼前一黑,人多吵杂的地方天旋地转,劳累之后脑袋昏沉像裹了层布。CT、核磁、颈椎片拍了一圈,报告上写着“未见明显异常”,可晕还是照旧。这种查不出大毛病的头晕,多半是功能层面的亏虚,中医治它很有章法。历代医家总结了三句话:诸风掉眩,皆属于肝;无痰不作眩;无虚不作眩。落实到临床上最常见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,就是两个“虚”——气血亏虚和肝肾阴虚。对应的中成药,一个是归脾丸,一个是六味地黄丸。
先讲归脾丸,它管的是“气血不足,清窍失养”。
头位于人体最高处,中医说“清阳出上窍”。气血要足、要升得上去,头目才能清亮。气血一亏,升到脑袋的气血不够,清窍失养,人就开始晕。这种晕有一个鲜明的特点:越累越晕。工作一天到下午晕得明显,躺一躺、歇一歇就好转;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,是典型的体位性加重。配搭的一组症状也很清楚:面色萎黄或苍白,气短乏力,不想说话,心慌心悸,晚上睡不踏实、梦多易醒,食欲差,女性常见月经量少色淡。伸出舌头,舌质淡、苔薄白。

归脾丸出自宋代严用和《济生方》,组成是党参、黄芪、白术、甘草补气健脾,当归、龙眼肉养血,茯神、远志、酸枣仁宁心安神,木香理气醒脾防滋腻,生姜大枣调和脾胃。它的思路是一手补气血,一手安心神——因为心主血脉、藏神,血足则神安。气血补上来,上濡头目,晕自然减轻。这条路上,最关键的一句话是“脾为气血生化之源”,补气血不从补血药硬灌,而从健脾着手,源头有了,才是治本。
再看六味地黄丸这条路,它管的是“肝肾阴虚,髓海不足”。
肾藏精,精生髓,髓聚于脑为髓海。肾精充足,髓海充盈,头脑清灵;肾精亏虚,髓海失充,头晕就来了。这种晕的特点是伴随感很强:晕的同时耳鸣,像蝉叫一样没完没了;看东西容易眼花;腰膝酸软,上下楼梯觉得腿软;记性越来越差;下午和夜里手脚心发热,睡着后出汗,口干咽燥。老年人、长期熬夜的人、房劳过度的人最常见这一路。看舌头,舌红少苔,甚至干裂。
六味地黄丸出自宋代钱乙《小儿药证直诀》,本是儿科方。熟地滋肾填精,山茱萸补肝涩精,山药健脾固精,三补;泽泻泄肾浊,丹皮清肝火,茯苓渗脾湿,三泻。三补三泻,补而不腻,泻不伤正,走的是“滋水涵木”的路子——肾水足了,肝木得涵,精足则髓充,上窍得养。这一路如果虚火明显,医生会改用知柏地黄丸,加知母黄柏清虚热,那是加减,交给医生定。
两条路分清楚,对号入座就有章可循。一句话概括:劳累加重的晕找归脾丸,伴着耳鸣腰膝软的晕找六味地黄丸。
但必须把边界划严实,因为头晕这个症状背后的原因,远比两个“虚”字复杂。
第一种不能套用的:痰湿型眩晕。体型偏胖、舌苔厚腻、胸闷恶心、晕起来天旋地转、头重如裹,这是痰浊上蒙清窍,朱丹溪的半夏白术天麻汤才是正主,用归脾丸是闭门留寇,用六味地黄丸是助湿生痰,越补越晕。
第二种:肝阳上亢型。头晕伴头胀头痛、面红目赤、急躁易怒、血压偏高,这是肝火上炎、肝阳上亢,治法是平肝潜阳,两个补药都靠边站。
第三种也是最重要的:器质性疾病的排查不能省。耳石症引起的眩晕和体位密切相关,手法复位立竿见影,吃什么丸都替代不了;梅尼埃病反复发作听力下降,要耳鼻喉科诊治;血压忽高忽低、心律失常、脑供血不足、贫血、甲状腺功能异常、低血糖,都能以头晕为第一表现。新发、剧烈、越来越重的头晕,尤其伴头痛、走路不稳、视物重影、说话含糊的,第一时间急诊,排除脑血管意外——这时候,没有任何地黄丸赶得上时间。
服用的注意事項再交代几句。归脾丸感冒发热时停服,痰湿壅盛、腹胀苔腻者不宜;六味地黄丸怕冷、便溏的阳虚体质不适用,感冒期间停服,脾胃虚弱者久服可能碍胃。两药都是调理方,起效以周到月计,指望三天除根不现实,也不建议两药叠加混吃,一虚不容两补,吃错了方向不如不吃。
日常养护上,气血亏虚型的人把觉睡够、饭吃饱、别过度节食和操劳,比药更养气血;肝肾阴虚型的人最忌熬夜,夜里十一点前睡就是养肾,辛辣燥热少吃,情绪上忌大怒,怒则伤肝,肝阴一耗,晕上加晕。起身慢一点,转头慢一点,给清窍一点缓冲的时间,这些细节都能减少晕的发作。
头晕这个毛病,查不出原因不等于没有原因,多半是身体在报“亏虚”的账。气血不足的路,归脾丸守着源头;肝肾阴虚的路,六味地黄丸填着根基。辨准了证,这两条路都不慢。辨不准,先去医院把该排的排除掉,再谈调理——顺序反了,再经典的名方也使不上劲。